会哭泣会唱歌的风铃

　　新化县有个小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村子里二百户人家，几十栋红墙青顶的房屋稀疏地摆布在大山的怀抱里。村庄虽小，村子里却有一条宽阔的泥泞车路，道路的两边杂乱无章地生长着榕树、杉树、椿树，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杂树，路边的树都比较小，有的细如麻秆，显然是刚刚长出的幼苗。

　　沿着这条小溪步行三四里，便出了村庄。向东南方向似乎是无限地延伸着到镇上去。景观突变使人往往精神一振。弯曲的泥泞小路已经留在身后，脚下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七八米的大路，看着来来往往到镇上的车。人至此总是禁不住回头。回头时你看到了村子那袅袅生起的白烟，融在夕阳的余晖或是清晨的乳白色炊烟里。也许你回头时正巧是农妇携小孩子回家，感动着你的心。山蛮大地上树影婆娑，如果是秋天，也许能看到落叶的奇观：没有一丝风，无数金黄的叶片纷纷落地，叶片相撞，索索有声，在小道上穿行的鸡犬，仓皇逃窜，仿佛怕被打破头颅。

　　我的家乡就落在这地方，房子右面有一个池塘，所谓池塘，实际上就是别人养鱼的地方，至于如何成了养鱼，为什么要养鱼，没有人知道，大概也没有人想知道。夏天时，池塘里积蓄着发黄的水。并都以极圆的形状存在着，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的结果就是浮想联翩。前年夏天，我带一位朋友来这池塘钓鱼。刚下了一场大雨，草叶子上的雨水把我们的裤子都打湿了。池水有些混浊，水底下一串串的气泡冒到水面上破裂，水中洋溢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有的地方生长着厚厚的浮萍，看不到水面。有的池塘里生长着油草，油亮的叶片紧贴着水面，中间高挑起一枝两枝的花苞或是花朵，带着十分人工的痕迹，但我知道它们绝对是自生自灭的，是野的不是家的。朦胧的月夜里，站在这样的池塘边，望着那些闪烁着奇光异彩的玉雕般的花朵，象征和暗示就油然而生了。四周寂静，月光如水，虫声唧唧，格外深刻。使人想起：“蝉声渗到岩石中。”声音是一种力呢还是一种物质？它既然能“渗透”到磁盘上，也必定能“渗透”到岩石里。原野里的声音渗透到我的脑海里，时时地想起来，响起来。

　　我站在池塘边倾听着唧唧虫鸣，美人的头发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美人的身上散发着蜂蜜的气味。突然，一阵湿漉漉的蛙鸣从不远处的一个池塘传来，月亮的光彩纷纷扬扬，青蛙的气味凉森森地粘在我们的皮肤上。仿佛全村的青蛙都集中在这个约有半亩大的池塘里了，看不到一点点水面，只能看到层层叠叠地在月亮中蠕动鸣叫的青蛙和青蛙们腮边那些白色的气囊。月亮和青蛙们混在一起，声音原本就是一体——自然是人的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

　　而池塘过去一下，就是我伯父家，我伯父本来不是住这里的，他是过继给别人当儿子，他过继的那个人我不得不提一下，他以前是一个大地主，我们村以前总共有两个地主，一个是他“李奇志”，还有一个就是“吴秀才”。那时候在我们村形成“上李下吴”的状态。我听长辈们说，李奇志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先桃，一个是李先亮，人称桃公子亮公子，桃公子比较老实，近于傻敦；而亮公子才华横溢，七岁能诗，十二三岁能赋，十八九岁能用英文写状纸。他那时考上北京国防科技大学，回家探亲，他父子给他说别人来争他的地，让他写一份状纸到安化去告一下，他取出钢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些洋文给他父亲，让他到县城去找县官，他父亲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字，以为是儿子玩弄老子，也就抱着试一下的态度去了一趟县城，那县官见了李奇志，让他拿出状子，县官一看，下面落款是李先亮， 一看是同学的爹，况且他知道，只要同学一毕业，任职的话将来官职一定比他大，忙请上座，而要惊叹同学的文采，所以就把这事给平了，而后李先亮毕业后，回家休养生息，县城派人请他去任县长，他回答来使，发出了做县官不如放牛的大言，后来省里派人请他去省中心任职，他正准备去任职，途经蓝田县，被别人用美人计给弄死了，而一代才子就这样死了，后来斗地主，由于没有儿子李先亮当靠山；他爹和哥就给斗了，落下没有儿子的下场，而那时我伯父大了，家中又没有房子，所以过继给他去，得到了在那时还算相当气派的“豪宅”。而吴秀才他，由于恩施乡里，修路造桥，所以斗地主就罢了他，落得个安享晚年的下场。

　　在池塘的右上角就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夫妻不和睦，老头子就搬出去了，自己搞了一些土砖和一些茅草盖了一间房子，他已经八十九岁了。他的茅屋坐落在最东南的边缘上，孤零零的。出了他的门，往前走两步，便是一棵棵桃树，树上用绳子挂了很多瓶子，老头儿身材还算高大，年轻时也许是个了不起的汉子。这是我从他孙子那里听到的，　我跟他孙子玩的好，他就经常给我讲他爷爷的“传奇故事”。我最亲近他给我讲他爷爷遇鬼的故事。说他半夜回来，走到外婆山，因为外婆山以前摔死过一个外婆，所以取名为外婆山，遇到一个鬼，是个女鬼，要他背着走。他就背着她走。到了村头时鬼要下来，他不理睬，一直将那个鬼背到了家中。他将那个女鬼背到家中，放下一看，原来是个……这个孤独的老人，曾经在温塘晏家给别人当过保镖，说他还是国民党。从我记事起，他就住在远离我们房子的地方。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到他那去，因为他能编一手好草鞋，所以我父亲就让他给编一双，前几年，听村子里的老人说，门老头儿到处收集酒瓶子，问他收了干什么，他也不说。终于发现他在用废旧的酒瓶用绳子捆起来挂在树上挂了很多，但还没挂满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是一个大雨刚下完的早晨，清晨到池塘去洗衣服，一不小心就滑到池中心，淹死了……………… http://www.yh31.com/

　　这几百只酒瓶做成了一道风铃，只要是刮风，几百只酒瓶子就会发出各异的声音，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便成了亘古未有的音乐。在风呼啸的夜晚，我们躺在被窝里，听着来自东南方向变幻莫测、五彩缤纷、五味杂陈的声音，眼睛里往往饱含着泪水，心中常怀着对祖先的崇拜，对大自然的敬畏，对未来的憧憬，对神的感谢。

　　你什么都可以忘记，但不要忘记这风铃发出的声音。因为它是大自然的声音，是鬼与神的合唱。

　　会唱歌的风铃倒了，听家里人说，那棵桃树在端午的一个晚上被风吹倒了，几百只破碎的玻璃瓶子，在雨水中闪烁清冷的光芒继续歌唱，但较之以前的高唱，现在已经是雨中的低吟了。值得庆幸的是，那高唱，那低吟，都渗透到了我们村里人的灵魂里，并且会世代流传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