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索命鬼来了
我家乡在江汉平原腹地，那里湖渠水网遍布。在我村与邻村交界的地方有个小湖泊，名曰“荷叶潭”，因其湖边长满菏叶而得名。水面不大，一百来亩，由于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往。
奇怪的是，无论大旱或洪涝，荷叶潭的水位几乎不增不减。有一年大旱，两村调了好几台抽水抗旱，一连几天几夜，菏叶潭的水位竟不见丝毫下降。这令人大惑不解，村里老人说这湖里有河神。
八十年代初，有一个老太婆竟莫明奇妙投水死在潭中，村里人更不愿到这个偏僻的湖边了。（这个老太婆生前成天神神叨叨的，她孙子赶新潮，在家里贴了许多明星海报如刘德华黎明邓丽君之类，她坚持要将这些海报撕掉，她说每天半夜看见海报上的人偷吃了她家粮食。后来，村里人一碰见她就打趣道：刘德华是不是又偷吃了你家粮食？没想到她竟然在一个夜晚摸了七八里路投湖）又过了两年，村里开始承包鱼塘，老人都说这菏叶潭包不得，养鱼会惊扰河神。但村里年轻人人不信这个邪，几个毛头小伙在没人敢竞价的情况下，以极低的价格承包下了菏叶潭。第一年，他们满怀希望地播洒下鱼苗，期待来年会有好收成。但在第二年冬捕捞时却大失所望，除了一些指头大小的小鱼外，几乎没有什么大鱼！
他们不气馁，又投下鱼苗，结果依然如此。由于没见着潭中有翻塘及大规模死鱼，大伙心里都没了底。一时间谣言四起，有说得罪河神的，有说河里有水怪的，不一而足。为查明原因，几个胆大的小伙子在正午时分驾一艘小船，到湖心探个究竟。
菏叶潭其实不深，整个湖体呈锅型，中间最深处也不过三米。几个年轻人用竹篙一寸寸探查，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湖心发现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小洞，用长绳系着砖头探查，竟深不可测。一切都“真相大白”，这菏叶潭竟然与地下水连通！怪不得湖水不涨不跌，只因有地下水的补给。而之所以养鱼不见鱼，是因为那些鱼顺着这洞跑到地下去了。于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年轻人们驾一艘小船，用两层网，网四角系着砖块，将洞封住，网的四个角都插着一根竹竿，作为标记。
次年下网捕捞时，果然大获丰收。这样过了三四年，一切相安无事，承包人都发了一笔小财。时光飞逝，转眼到了90年代，年轻人开始南下广东打工，而荷叶潭需要人守护，防止人偷鱼。几个承包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请村里的一对老人来守护。决定如果老人愿意守鱼塘，每月再补贴50元。300元一个月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字，老头很是动心，但老太太却不置可否，好像不太愿意。最后在众人的极力劝说下，王老太才勉强同意去守鱼塘。第二天，两老就搬进了菏叶潭畔的小渔棚。在主人家过夜，反正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有得是空房。这样过了三年，日子象流水般滑过，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93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春雷滚滚，春雨绵绵，徐老头在渔棚里抽着闷烟，心道：老婆子今晚又不会回来了吧！渔棚里没有通电，老头点着煤油灯看了一会书，就睡着了。夜半时分，他忽然被一阵“哗哗”的水声惊醒，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偷鱼！想到这儿，他立即披上衣服，打开手电，准备开门去看个究竟。这时一阵脚步声向渔棚这边走来，徐老头寻思道：难道是老婆子回来了？
正寻思着，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呀？”老头问道。“我们是过路的，急着赶路，请开开门！”外面的人答道。从声音判断外面的人很年轻，老头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对年人，看上去象一对情侣，浑身被雨淋透了，裤子也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有什么事？”老头疑惑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问问时间，现在几点了？”老头用手电照了照自己腕上的手表：“整十二点，一分钟都不差!这么大的雨，不进来坐坐吗？”“不了，我们急着赶路。”年轻男子说完便带着女人离开了。
老头事后对此事有些疑虑，但多年的经历使他变得沉默寡言，他始终未向王老太提起此事。第二天王老太回来了，眉飞色舞地讲起打牌经过，由于赢了钱，开心的王老太没有发现丈夫的心事重重。又一个月过去了，其时已是初夏。王老太又到村子里打牌去了，梅雨季节天气说变就变，下午都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却是大雨滂沱。“看来老婆子又不会回来了。”于是徐老头早早就睡了。
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又是那对青年男女。“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老头不耐烦道。“我们只是想问一下时间，现在几点了？”那对青年男女异口同声道。老头用手电照了照手表，“现在正好是午夜十二点，一分钟也不差！你们明明知道时间还来问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借着手电光，老头狐疑地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两人都没打伞，浑身被雨淋得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似的。一瞬间他与年轻男子的目光交汇，那冰冷的、充满仇恨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那么我们该走了。”说完，那年轻女子拉着男子走了。关上门，老头躺在床上回忆起刚才的情景，那男子三十岁左右，一脸愤怒，而女子二十多岁，脸上流露出哀怨的神色。这时菏叶潭远处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响清脆的落水声传到徐老头的耳朵里如炸雷一般。“难道他俩投河了？！！”徐老头不敢也不愿想，他也不敢去看个究竟，当时既无手机又无电话，徐老头在忐忑不安中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徐老头沿着菏叶潭巡视了一遍，未发现任何异常，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第二天，王老太终于回来了，徐老头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惧，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件事和盘托出。听着听着，王老太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有没有看过那男子的手指，他是否有六个指头？”王老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我倒是没有注意，不过，那女人确实挺漂亮的。”
“什么时候了，还注意别人漂不漂亮，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王老太激动地说道，“不行我们得马上搬走，搬得越远越好！”“出什么大事了，大惊小怪的，我们年纪这么大了能搬到哪儿去？何况我们签了合同的，不经承包人许可不能擅自离开。”
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问时间的两个过路人嘛，什么大祸临头？”
“你知道你的父亲徐开才吗？”王老太问道。
“当然知道，大地主嘛，文革时因为他的关系害我挨了不少整！”徐老头答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在徐老头一再追问下，王老太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徐开才出生在清末，按他的名字看他父母是想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以光宗耀祖。但徐开才不喜读书，成天和一群伙伴们舞枪弄棒。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到处是革命的队伍，到处是军阀混战。徐开才趁乱而起，拉了一帮队伍当起了土匪，杀人越货，绑票放贷，烟馆赌场，无所不为，很快就积累了大笔资金。后来他洗手不干了，用“挣”来的钱购买了千余亩土地，当起了地主，同时有十几个家丁，十几杆枪，雄霸一方。他娶了四房姨太太，但也许是作恶多端，遭了报应，连个屁都没生出来。在徐开才50岁时，忽然时来运转，老树开花，三姨太生下了徐家唯一的男丁，取名徐富贵，也就是现在的徐老头。这年，徐开才三喜临门，五十大寿，喜添贵子，另外还迎娶了第五房姨太太，名曰刘氏。刘氏是我们当地有名的美女，当时年仅二十岁。婚宴当天，徐开才大摆筵席，庆贺他用钱和枪弄来的媳妇。酒席散后，酒足饭饱的徐开才走进刘氏的房间，准备狠狠地吃回嫩草。正当他与刘氏在床上颠龙倒凤，翻云覆雨之时，忽然“砰砰”两声枪响，子弹从窗户射入，击中房梁。徐开才当时就吓软了，怎么也硬不起来。他立即组织手下人调查此事，但由于仇家太多，不了了之。后来他将童养媳（就是后来的王老太）接到家中，与徐富贵同住。可怜五姨太刘氏一结婚便守起了活寡，夜里徐开才常摸捏着刘氏的私处和屁股，怅然道：好东西啊！可惜了。三年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刘氏与徐家的长工张顺通奸，被捉奸在床。家仆私通主母，这可是大罪，徐开才决定以家法处置这对狗男女，即“浸猪笼”。
讲到这儿，王老太顿了顿，道：那长工张顺有个明显特征，就是天生六指他已是有妇之夫，他的妻子就是十年前投在菏叶潭里自尽的陈氏，那个成天说刘德华偷吃了她家粮食的疯婆子，陈氏后来改嫁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浸猪笼”的地点选择在菏叶潭，两人被反绑双手，装在竹笼里，由一艘小船载着驶向湖心，徐开才乘另一艘船跟随着。当时菏叶潭边人山人海，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当时我八岁，清楚地记得这一切。”王老太幽幽地说道，“而你才三岁，由三姨太抱着，你太小，肯定记不起来了。”“我好像有点印象……”徐老头答道。临刑前，徐开才问他俩还有什么话说，张顺道：“徐老板，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刘太太吧！一切都是我不好，勾引了刘太太，所有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张哥，别这么说，是我害了你，再说离了你我也活不下去，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刘太太望着情郎，坚毅地回答道。“好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到这时还在谈情说爱，”徐开才阴恻恻地说道，“今日你俩谁都跑不了，到菏叶潭里喂鱼去吧！”
张顺怒极反笑，朗声道：“徐开才，你无恶不作，必遭报应！我张六指（张顺绰号六指）今天对天发誓，你徐开才全家不得好死，必将断子绝孙！”
徐开才一看手表，“午时已到，行刑！”这时徐家人燃起了鞭炮，船上和岸边的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岸边张顺的妻子陈氏被娘家人架着，早已哭得昏死过去。徐家家丁将两个“猪笼”推入湖中，“猪笼”缓缓沉下，湖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几分钟后湖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年后，当地突然闹起了革命，以胡幼松为首的一帮人深入虎穴，将有着“西霸天”之称劣绅刘昌马全家灭门，金银珠宝全部没收。王老太当时的娘家人感到不安，于是将王老太和她年仅五岁的小丈夫徐富贵接了回去，此举救了他俩二人性命。
三个月后，胡幼松带人灭了徐家。徐开才和几房姨太太全部被杀，财产被没收，地契和帐簿被当众付之一炬，穷苦百姓为之欢呼雀跃，纷纷加入胡幼松的麾下。为了保管好搜刮来的财宝，以备革命之需，胡幼松和他舅舅拿着四把枪押着徐家四个家丁半夜去埋宝藏，清晨回来时只剩下他一人。为保守宝藏的秘密，不消说，那四个家丁已成“殉葬品”。但他的舅舅呢？手下人迷惑不解。
“只怪他太贪财了。”胡幼松冷冷答道。
后来由于叛徒告密，胡幼松被国民党特务雷斗成抓获，宁死不屈，被砍去手脚，被铁丝穿过锁骨，用门板抬着游街，仍然高喊革命口号。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是93年，距张顺和刘太太沉湖已整整60年！”王老太缓缓说道。
“中国人讲究60年一轮回，即一个甲子，那张顺可能在轮回转世前报复你，因为你是徐家的独子！”王老太一脸沉重道。
“这么说那半夜十二点问我时间的人是…”
“没错！肯定是他俩！”王老太斩钉截铁道。
徐老头痛心疾首道：“这都是我父亲造的孽，我都一大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大半截身子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由他去吧！反正我是不想搬走的。”
王老太见丈夫心意已决，只好退而求其次，花了500元请来当地有名的巫婆作法。巫婆在菏叶潭边巡查了一番，道：“你们养鱼惊动了河神，要先祭河神。”
于是两老在湖边摆设祭坛，上面供奉猪头肉及果品，焚香烧纸钱祭祀河神。过了一会，巫婆又说渔棚内有鬼气，她要作法斩除恶鬼。在一阵装模作样的念咒后，巫婆挥舞着桃木剑对着虚空乱刺一番。接着，她喷了一口酒在剑上，桃木剑顿时现出鲜红色。巫婆道：“恶鬼已被我斩杀，你们可安心生活了。”
老俩口松了口气，对巫婆千恩万谢，临别时还多给了100元的辛苦费。但王老太还是不放心，对徐老头说：“这段时间我不打牌了，在这儿陪着你。”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切平静得像菏叶潭的湖水，波澜不惊。这天，王老太牌瘾又犯了，望着窗外艳阳高照，心道：今天该不会下雨吧！吃完午饭后，王老太就出去打牌了，对徐老头保证晚上一定回来。王老太打牌赢了钱，一时高兴忘了时间。夏日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到六点钟竟下起倾盆大雨。在主人家吃过晚饭后，几个牌友兴致未减，又邀王老太接着打，王老太想：今晚等雨停了再回去吧！谁知这雨下个没完，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主人热情地劝说王老太留下来过夜，王老太经不住劝，决定留下。她忐忑不安地想：一晚，就住一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当第二天清晨，王老太赶回渔棚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棚门敞开着，屋里一团糟。后来人家告诉她，她丈夫被强行押着到了市精神病医院。
医生听完王老太的讲诉后说：“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你先生患的病叫癔症，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至于问到徐老汉胸口的掌印，医生说那是他自己按出来的。“可是他只有五个指头，而他胸口上有六个指印啊！”大伙疑惑不解。
“这个很好解释，”医生自以为聪明地说道，“病人用手持续不间断地按压胸口，造成毛细血管坏死，形成五个指头的掌印，他只将食指稍微挪动一下继续按压，就会形成六指掌印。”说完便开了一堆精神类药物及镇定剂。“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最好24小时陪护。”医生说道。
“那么掌印什么时候消呢？”人们问道。
“只要他不再按压胸口，掌印会自然消退的。”医生答道。
就这样，老头老太太又回到了渔棚中。王老太望着目光呆滞，成天胡言乱语的丈夫，决定：不管是病还是鬼魂，都要陪他走下去。这个当年为逃避仇家追杀而东躲西藏的小男孩，这个在文革被划为右派而被迫强制劳动的中年汉子，如今的“癔症患者”，她要用剩下的生命来守护他。日子在一天天流逝，她每天为他端屎端尿、喂饭喂药，徐富贵渐渐清醒起来。只是令她担心的是，他胸口的掌印一直不消，而她也从未见他用手按压胸口。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是中了蛊，但手掌形的蛊却从未有人见过。
那年腊月初八，王老太为丈夫洗完澡，觉得很累，就上床睡了。那晚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青年男子推门进来，唤醒了丈夫，让他穿好衣服，并拉着他往外走，她想制止，但一个年轻女子按住了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梦靥，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接着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到她醒来，已是凌晨四五点。她习惯性地一摸身旁，不由大惊失色，身边空荡荡的，丈夫不见了！而房门敞开着，黑黢黢的像是巨大怪物的口。想到刚才奇怪的梦，她冲出房门大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但回答她的只有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她连忙到村里找到村支书和鱼塘承包人（时近年关，在外打工的人有些已经回家）将此事告诉他们。村里连忙组织人在菏叶潭打捞，终于在中午打捞起尸体。死者手腕上的手表准确记了死亡时间：午夜十二点。
在打捞尸体过程中，人们奇怪地发现菏叶潭中的四根竹竿浮在了水面上，而系着四块砖头的两张网也被掀开了。于是人们报了警，警车呼啸而至，法医的尸检报告很快得出：死者系溺水身亡，死于自杀，现场无打斗痕迹。王老太一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第二天，王老太的牌友和村委会成员、鱼塘承包人都陪着老太太到了火葬场。在火化尸体过程中，工作人员发现焚化炉中有一块东西怎么也火化不了，这是他工作十几年来从未遇见过的事情。当他把这块东西弄出来时，发现是一张皮。这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张皮上赫然印着……一个掌印！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六个指头印！由于火化未能完全，火葬场决定免去火化费用。这年人们下网捕捞菏叶潭里的鱼时，什么也没捞着，白忙活一场！
